立秋就要到了,白天雖然還是炎熱,但早早晚晚的,卻是漸有秋意了。
“立秋”兩個字,好沉重,到了立秋,一年過半,來不及一聲長嘆,人,已經過了中年。
晚飯過后,沿著田間小路散步,才幾天沒過來,村里老木匠家的幾壟芝麻,忽然就長得很高很高了。芝麻的稈子,筆直,挺拔,離地面近的稈子上,已經有了綠色的芝麻莢,上半部分的稈子上,卻還開著潔白的花朵。真是難為了芝麻,又要長葉又要開花,同時還要結莢,手忙腳亂的,忙得顧不上,像那些美好而又煩惱的情事,遮遮掩掩,羞羞澀澀。
老木匠采了一大把芝麻的花,放在手心里,不停地搓著,把搓出的芝麻花的汁液在手背上反復涂抹。問老木匠這是干什么,回答說,立秋這一天的芝麻花汁液,抹在手背上,抹透了,冬天就不會生凍瘡。以前只知道“芝麻開花節節高”這句用來比喻日子一天比一天過得好的俗語,老木匠的土方子,還真是頭一回聽說。
人家墻腳下的鳳仙花,在暮色里開得正盛。玫紅、粉紅、水紅的花朵兒藏在枝葉里,一些老了的鳳仙花的籽悄然爆開,怯怯地發出一點聲響之后,那原本裝滿花籽的青囊被卷成了一個個小球。
記得早年間,鳳仙花開的時候,女孩子們總是要摘下那大紅的鳳仙花,用拇指和食指把花瓣捏爛,擠出猩紅的汁液涂在指甲上,所以,那時候都是把鳳仙花叫作指甲花的。現在的化妝品多了,多得連腳趾甲都要涂色了,還有哪個女孩子會重溫指甲花的故事呢?一聲可惜也說不出來,該可惜的事物太多了。
“扁豆扁,長瓜長,青菜青,黃豆黃。”以前,到了立秋的時候,一些熟稔農事的老農就會念叨著這樣的順口溜。今天白天到一個小山村去玩,路過一家農戶的院墻,看見了滿墻的扁豆。扁豆的藤葉順著院墻攀緣而上,長勢茂盛,無邊無際。院墻不高,扁豆們或垂延至地,或順勢爬到院墻外的樹上,纏著樹枝開花,或白或紫,小巧玲瓏。扁豆花謝了的花托上,長出一片小小的豆莢。這些豆莢,顏色有深有淺,濃綠,淡青,淡紫,還散發著濃郁的清香氣。
長瓜,就是絲瓜,民間有句話:“秋天絲瓜抵人參”,立秋之后的絲瓜,吃起來滑溜、軟糯,在餐桌上是極為家常了。我家院前的幾棵絲瓜,那藤蔓已經長到高大的銀杏樹上去了。長長的絲瓜從銀杏樹上倒垂下來,蟒袍玉帶般。還有不少絲瓜的花開在高高的樹頂上,遠望去圓圓的,金燦燦的,像許多的小太陽,透過那黃花,天空顯得格外亮堂。
路邊的草叢里,許多蟲子躲在里面,清脆地鳴叫,分不清是蟋蟀還是紡織娘或是別的什么蟲子,聽起來一律都很悅耳。《詩經》里說:“七月在野,八月在宇,九月在戶,十月蟋蟀,入我床下。”現在正是農歷七月,蟋蟀們正在野地里狂歡,它們是最懂得時令的精靈,隨著天氣漸漸變涼,它們會隨著季節的變遷,選擇避寒遷徙。這樣的詩句,讀起來多多少少有一點怨嘆、悲哀、凄冷的味道,恰如人過中年的心境。抬頭看天邊,一彎峨眉月從山那邊升起,立秋之后,晚風漸涼。聽著草蟲的叫聲,嗅著花草瓜豆的香味,人從一地亂藤碎葉間經過,忍不住,又是一聲無奈的長嘆——世上的物事,總要有些隨風,有些入夢,有些長記于心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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